你讀哪個學校?


   我讀三重埔大學。


 


   你知道三重埔大學在哪裡嗎?


   對不起,其實我也不知道,我年輕時候,常聽人被問到學歷時,就用這樣戲謔的方式回答。這「三重埔大學」之由來已無可考據,但請勿誤會真有這樣一所大學;這裡所謂「大學」事實上是「屎坑」之意。可能很久以前,三重埔有一所很大的公共廁所,每間便池的大便流入同一個大屎坑;昔時糞便是很好的肥料,集中於一坑容易掏取。而台語稱屎坑為「屎學」,於是乎便戲稱為「三重埔大學」了。


   不過,這句「我讀三重埔大學」另有兩層含意:一是謙虛,表示自己沒讀過書。一是表示自己雖未讀書,卻是「社會大學」歷練出來的。


   而我呢?我書沒唸成,雜役也當不成,自台中返回北斗後,感覺又要寄大兄之籬下而惴惴難安,苦思數日,決定自己當老闆試試,歷練歷練!


   時近中元,正值龍眼盛產,我向老母提出想去田中鎮「割」龍眼來賣的計畫,她同意給我五元,外加我自己存下的五元做為資本,阿拉我做小生意去也。


   北斗到田中,以我小孩的腳程要走一個多鐘頭,而且要凌晨四點出發才來得及趕回北斗的早市,頭一回我有點膽怯,要弟弟陪我一起去。


   我們帶著扁擔和袋子,摸黑出門上路,郊外一片漆黑,風蕭蕭兮路迢迢,天黑地暗兮蚯蚓叫,打赤腳走石子路兮彷彿夜奔逃;沒多久弟弟就嚷腳痠肚子餓,我一路哄他快到了快到了……好不容易走到田中市集,那是靠近火車站旁的一片空地,許多果農採收各類果子挑來販賣的集中地。今天上市的龍眼很多,我左看右看,觀察人家怎麼買賣,也學著買方這擔摘一顆吃,那擔也摘一顆吃,試其甜度並問價錢,最後花了九元二角買下三十斤龍眼,裝入準備好的兩只麵粉袋,打結掛上扁擔挑了起來。


   我對弟弟說:我們輪流挑。


   弟弟搖頭:我挑不動!


   你可以!


   我肚子餓!


   沒有,你剛剛吃了人家不少龍眼。


   龍眼吃不飽,我要吃燒炸糕。


   我不再理他,挑起兩袋龍眼拔步便走---咦!地震嗎?怎麼搖搖晃晃的?哦哦哦……敢情不輕咧!我估計錯誤,買太多了。唉唉唉,敢情三十斤就有這麼重,現在要這樣挑著三十斤龍眼,再走一個多鐘頭的路回北斗,真是自討苦吃,不知體力能否勝任。但買都買了,又不能退貨,事到如今沒辦法,挑不動也要挑,走不動也要走,只有硬著頭皮拼了!


 


   一路上走走停停,途中摔倒兩次,真是有夠狼狽;弟弟吵嚷又餓又渴,就去喝水稻裡的水,後來我忍不住也喝了。我原預計最慢八點要回到北斗,結果九點才到家。


   弟弟進門就大叫:姨ㄚ!姨ㄚ!我們回來了,肚子好餓!


   老母從房中出來,臉上還有睡容:現在幾點了?


   我說:九點啦!


   老母揉著兩邊太陽穴說:我頭暈,多躺了一會,不知道已經九點。


   弟弟很失望:還沒煮稀飯嗎?


   老母:好,我先去洗面,你們一個去生火,一個去洗米………


   那年老母才五十歲,天天抱怨腰痠背疼頭暈暈,無力早起,因此只要我在家,都由我起早生火洗米下鍋,然後打掃內外,然後洗臉刷牙,然後去廟口買五毛錢土豆---這是我們早上吃稀飯唯一的配菜……….


   閒話少說,言歸正傳,這天我吃過稀飯,打開兩袋龍眼時,發現有三分之一已成「落米ㄚ」---離葉又離枝。老母責罵正正錢怎麼買這等貨色,我也暗暗叫苦,心知與摔倒及多次卸下歇息有關;我趕緊整理出完好的龍眼,把那些落米ㄚ留在家,就挑到廟口擺地攤---來喔!來喔!來買好吃的龍眼喔!


   其實天知道,我哪裡會叫賣,我乃害羞小生,根本叫不出來;我就是挺直腰桿靜靜坐著等人來買,也不知哪裡不對味,枯坐良久仍無一人過來交關。也許太累的關係,我的眼皮開始澀重,一顆頭慢慢垂下,然後猛的抬起,再慢慢垂下,又猛的抬起,打起瞌睡來了。


   ---噢,天上聖母媽祖婆啊,我正在妳廟前擺地攤,我知道這回不太可能賺錢,但是請妳保佑,無論如何別讓我「了錢」,這回我只求收回本錢………


   矇矓間,意識到有人拍我肩膀,我心中一喜---哈,終於有人來買了!


   我睜開眼,看到一張笑瞇瞇的臉。


   這張臉很熟悉,他是個老阿伯,腰上斜掛著一只皮包,右手拿著一支筆,左手拿著一疊紙,我雖是第一次擺地攤,但凡北斗人都認識他,他就是收市稅的阿財伯!


   我大驚失色,跳了起來,結結巴巴的說:我................我還沒賣出一........一角銀呢!


   阿財伯仍是笑瞇瞇,沒開口。


   我嚇壞了,急急忙忙收起龍眼,掛上扁擔,挑著快步離開,也可說是落荒而逃。


 


   大兄每個月寄給老母一百元的生活費根本不夠用,到了下半月只好賒帳;鄉下人情味濃,大家都認得,賒帳不會被拒絕,除非你賴帳。老母當然不敢賴帳,她收到大兄寄來的一百元,馬上去還債,剩下的錢用到月中告罄,然後再去賒........如此循環運用,倒也是一巧---巧婦之巧;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不見得哩。


   只不過,當她一再強調已沒半角錢時,彺彺忽然又冒出五塊錢;她常說的一句話就是:這是最後的五塊錢!


   我信以為真,因此天天擔憂會斷炊,但才十五歲的我實在沒能力改善生活的窘境,只好看書度日;大兄從中國大陸帶回來的三部小說和一本字典,應我要求寄給我了。這三部小說是:柯南道爾著的福爾摩斯、莫理斯盧布朗著的亞森羅蘋和張恨水著的啼笑姻緣,此外就是我自己買的西遊記。


   真是好笑,當時我根本沒有閱讀能力,太多生字不認識,平均看一行字要查四、五次字典,彺彺同一個字要翻好幾次字典才記得下來;而真要看小說的話,也應先從中國小說看起才對,但我竟然傻傻的看起翻譯小說,書中人物的名字落落長,記也記不清,甚是困擾。


   翻字典看書很正常,翻字典看小說有點好笑吧?


   就這樣翻翻看看,看看翻翻,同一篇小說看到第五、六次才看出內容。俠盗亞森羅蘋的神出鬼沒令我激賞,私家偵探福爾摩斯的懸疑和推理,開拓我的思想領域;而西遊記以神話隱喻忠奸與哲理,都讓我眼界大開,獲益不少。


   我因此時常神遊太虛,假想我是俠盜亞森羅蘋,劫富濟貧,替天行道,將那些貪官奸商玩於股掌之上;或是變成齊天大聖鬧上天庭,大叫:皇帝輪流做,明年到我家!


  


   「第四個,第四個,你來一下。」


   老母在床上叫我。她經常不叫我名字,而以第幾個兒子呼之;我排行四男,故稱我為「第四。個」。 我走到房門口問她:什麼事?


   她躺在老舊的紅眠床上,不滿四坪大的房間一片漆黑。我們家原有電燈,因沒繳電費而被剪線停用,而屋上那片小玻璃天窗早以蒙塵甚厚,日光透射不入,故房內白天夜裡一般黑。


   老母其實沒有病,唯一困擾她的是過敏性濕疹,全身騷癢,不抓還好,越抓越癢。


   「你去市場給我買一碗豬血湯,我聽說吃豬血湯有清血的功效。」


   一碗豬血湯五角錢,我從市場內端著熱騰騰的豬血湯,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回家,唯恐溅出一點點;豬血湯裡當然沒有肉,湯可是大骨熬成的,一路上香味撲鼻,令我直吞口水。


  這碗豬血湯, 她就在床上吃,我退到房門口,她好像有些不自在,抬頭問我:你要不要吃一口?


   我感覺臉上發熱,搖頭說:不要,我想跟妳說一件事………


   老母:什麼事?


   我說:我在想,我們可不可以再把燈店開起來。


   老母一時沒聽懂,盯著我問:你說什麼?


   我說:我負責剖竹,妳編製燈籠。大廳上那個帳櫃裡,還有不少燈紙,還有大筆小筆、顏料、鋸子、刀子等等工具都還在,糊燈寫燈都由我來。


   老母笑了:你老爸死時,你才十歲,你會寫燈?


   我說:我三歲時,幫阿爸畫過八卦,寫大燈不困難,帳櫃裡也有一本百家姓範本,我可以照範本寫。


   老母還是有點懷疑:你吃好膽藥,不怕寫不好?


   我說:我會寫得比隔壁那個土匪周好!


   隔壁那個土匪周年已七十多歲,原是個文盲,年輕時跟著我祖父祖母學製造燈籠和寫燈,後來竟在隔壁開業自立門戶,同行變冤家;祖父母謝世後,我父親年紀比他小,人又老實,他更加強悍蠻橫,搶生意很不顧行規,而我老母也不是能夠忍氣吞聲的人,兩家因此常常相罵吵架。


   老母吃完了豬血湯,也拿定了主意,下床說:來去!我們來去買竹子!


 


   當我扛著一支大竹在自家門口放下時,隔壁那個土匪周正坐在門口編燈籠,他滿面狐疑的瞪著我們母子,心中的困惑可想而知;他當然知道老母會編製燈籠,但是我們黃家會寫燈的人已不在,今天這對母子買大竹幹麼?


   我很快就讓他明白了;我拿出鋸子將大竹截成六支,每支三尺長---這時我發現土匪周臉上開始出現怒色,嘴巴輕輕翕動,看得出他在嘴裡罵髒話……只因他一看那竹子的長度,即知我們要製造燈籠不錯,這表示我們黃家又要跟他們周家競爭了;這個土匪周不識字兼沒衛生,他生氣就罵五字經和吐痰---咳,呸!


    一口濃痰飛鏢也似的吐到馬路上。


 


    我頭一次剖竹修竹絲,每支竹絲要細如牙籤才成,由於從小在家看多了,熟知要領,做來並不困難。而老母已五、六年沒編製燈籠,有點手癢,一看我已修了一大把,也就興致勃勃開始動手編起來。


    沒幾天功夫,老母已完成了兩對喪事用的大燈、三對喜慶用的天公燈;她泡好一大碗漿糊,我取出燈紙和刷子,將燈籠穿入一支七尺長的竹竿,好讓燈籠可以滾動,便用刷子沾漿糊刷在燈籠上,然後貼上燈紙,再拿來一碗清水,含水在嘴---「噗!噗!噗!」的噴水霧在剛糊好的燈紙上,最後拿去門口曬太陽。


    曬乾的燈,紙面隆起光滑,變漂亮了。


 


    二林的二姑丈得知我要繼承父親的衣缽重開燈店,特地前來北斗指導我。二姑丈才藝不凡,精通管絃,嗩吶二胡最拿手,也會扮演子弟戲;書法更是一絕;漢文的程度頗高,表兄和大兄的漢文就是他教的。他沒寫過燈,但對他來說,寫燈乃雕蟲小技耳。


    他專程來指導我,還有另一層用意,即是要警告鎮懾土匪周,讓土匪周知道我的背後有他這個靠山,不准他欺負小孩;二姑丈在二林和北斗都有大瓦厝,是地方上大大有名的人,土匪周再怎麼野蠻粗暴也不敢得罪他,以故特來亮相。


    他要我把色料調好,先教我怎樣寫天公燈,那是扁平的美術字,正面寫「玉皇大帝」四字,背面則是「三官大帝」,左右各寫「合境平安」,還畫幾朵蘭花和蝙蝠點綴其間,名人手藝果真不同凡響,一只美麗的天公燈就告完成了。


    此外,他要我拿出那部「百家姓範本」,教我一些寫大字的技巧,最後拍拍我的肩膀:好好做,我過兩天再來。


    可是,過了一天又一天,沒有一筆生意上門。還是土匪周厲害,看見有人走過來,他一眼就能辨識出是來買燈的,立即笑臉迎上去,其間雖有一二客人發現還有我們這一家燈店,欲過來看看,土匪周使出渾身解數把他留住,將客人拉入店裡,也不知說了些什麼話,那客人就被說服,買了他們周家的了。


    雖然如此,土匪周並非從我家把客人拉走,我只能徒呼負負;經過幾次後,我判斷買燈的人必是聽了他的壞話,譬如說「那個是小孩子,他會亂寫」,只要這一句話,買燈的人就對我沒信心了。我苦思對策,終於想到一個主意---畫一個龍燈!


    在「百家姓範本」裡面有一頁龍畫,一頁獅咬劍和一頁八卦圖,就中以龍最難畫,記憶中父親都不曾畫過。我決心畫一個龍燈作為廣告,這樣就可「告訴」要買燈的人:我雖是小孩,手藝可勝過大人呢!


    我不求急功,照著範本慢慢畫,大約畫了一個禮拜,一條雲中透出龍頭龍身龍爪的「龍」大功告成了。


    我又臨時起意,在背面寫上「正記老燈店」五個字,然後把它掛了出去。


    有效嗎?


    有一點點。那個月賣出二對天公燈,其中一個買者是因聽了土匪周的「壞話」,反而感動於我一個小孩竟能獨立開燈店,而堅拒土匪周的夾纏,過來向我買的。


    然而,喪事用的大燈卻一對也沒賣出。


    後來有個鄰居偷偷告訴我們母子:土匪周的大兒子早就是北斗一家道壇(師公壇)的得力助手;一般喪家前來北斗辦喪事,首先就是去找道壇洽談唸經超渡事宜,而土匪周的兒子既然是道壇的人,買大燈當然順理成章的接攬下來了。


    聽到這情報,老母表情嚴肅,我則心頭慌慌,滿心期待打開局面,一瞬間跌入深谷。我只好安慰老母:別急,再等一些日子看看,天無絕人之路………


     過了幾天,老母想到一個主意,要將燈殼拿去二八水賣給廋猴。



    二八水即是現在的二水,老母解釋廋猴是當地一家道壇的師公,他自己也會寫燈,多年前曾經來北斗買我們黃家的燈;現在我們將這些燈殼拿去賣給他,只要便宜一些,他會要的。


    於是,老母將十幾對大小燈殼綁成兩堆,用一支竹竿當作扁擔,她帶一把雨傘走在前面,我挑著燈殼跟在後頭,動身二水行。


    北斗去二水,路程比去田中多一倍;我挑著二十幾斤重的燈殼,走在炎熱的石子路上,真是苦不堪言,我們從上午九點出發,一路上沒吃沒喝,到下午一點才抵達二水,此時我已飢腸轆轆,又餓又渴又累,要求先去吃麵,老母不同意,一逕找到廋猴的道壇---


    老母進入道壇,一看是個陌生中年人,就問:瘦猴在嗎?


    中年人眉頭一鎖:不在。


    老母問:去叨位?


    中年人:去墓ㄚ埔。


    老母:幾時回來?


    中年人:不回來了。


    老母這才聽出來,很驚訝:啊呀!七八年前還去北斗買我們的燈,那時他身體還勇勇,怎麼就過身了?


    中年人看一眼站在外面的我和燈殼:妳們來賣燈殼?


    老母:是啊,我想你們好多年沒來買,所以---


    中年人截口說:歹勢,我老爸不在了,道壇收了,燈也早就不寫了。


    老母滿臉無奈:這二八水有人寫燈嗎 ?,


    中年人還是搖頭。


    老母:我們走了四點鐘沒喝一口水,有茶給兩杯好嗎?


    中年人一指外面:那邊涼亭腳有人奉茶。


 


    我們沿街找過去,果真一戶人家的門口擺著一桶茶,旁邊放著兩只茶杯,茶桶上寫著「奉茶」二字,真是感謝再感謝!我們母子各喝了三杯,感覺舒暢多了。


    然後我問:現在怎麼辦?


    老母:回家啊。


    我問:這些燈殼呢?


    老母:挑回去啊!


    我搖頭:不,不能挑回去。


    老母:怎麼說?


    我說:會被土匪周偷笑。


    老母:要不丟掉嗎?


    我說:我們來的路上有一片墳墓,就挑去那裡丟掉好了。


    老母:也好。


    我說:我們先去麵店吃麵。


    老母:不可以,燈殼沒賣掉,吃什麼麵,回家再吃!


 


    在回家的路上, 我出了個主意,既然爭不過土匪周,不如把燈店關掉,另謀生計。北斗菜市場有人賣剛孵出的小鵝,一隻才幾角錢,我們去買十幾隻回來養……


老母說:鵝食量大,拿什麼給牠吃?


我說:我和弟弟去拔鵝菜呀。


    我們家前街通到後街,中庭倒了一片,有空地可以養鵝;老母被我說動,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去市場買回十幾隻小鵝,我和弟弟立刻去鎮郊拔鵝菜。從此我每天以養鵝為主要工作,而弟弟第二天就不去了,但更讓我生氣的是,我發現他竟會偷東西!


    他隨老母去菜市場買菜,趁人沒注意,能拿什麼就拿什麼。我很生氣,罵他不該當小偷,他對我扮鬼臉,我轉對老母:他這樣對嗎?


    老母說:我也警告他,要是不小心被抓到,看你哪裡跑?


    我說: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問題,根本就不可以偷人東西!


    老母說:好,你來教他。


    後來,每隔幾天就有一次,我一看桌上的菜就知道,不論我怎麼勸都沒用,我開始對他心生反感,而他也越來越頑劣,時常冷不防打我一拳踢我一腳,我追他時,他就大叫:姨ㄚ!姨ㄚ!四兄打我!


    老母順手拿起一支竹竿,像擲標槍一般,向我投射過來。


 


   小學生作文,開頭第一句彺彺會寫「光陰似箭」,而我的感覺是度日如年,好在鵝慢慢在長大,不過食量也越來越大,為了想吃鵝肉,我不畏辛苦四處找鵝菜,有時去市場撿拾菜攤丟棄的高麗菜葉;後來我再怎麼賣力也餵不飽牠們的肚子,老母就去買米糠來餵。


    不記得飼養多久,眼看快要可以宰殺了,有一天我提著鵝菜回到家時,遍尋不著那十多隻鵝,我懍然心驚,跑去找老母大叫:姨ㄚ!我們家的鵝不見了!


    老母含笑說:有人要買,賣去啦。


    我失聲大叫:一隻也沒留嗎?為什麼不留下一隻?為什麼?為什麼?


    一直到我成年之後,每思及此,心裡仍在問:為什麼?為什麼不留下一隻?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19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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