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語:級士。
你知道這是啥意思嗎?
日據時代,級士也者,雜役是也,也就是打雜啦!
我小學五年級,自己鹹魚翻身,功課成績突飛猛進,從最後幾名一路攀升到畢業考試第五名,老師說我可以考上成功中學。我回家把這好消息告訴大兄---
我沒有能力讓你升學!
聽到大兄這句話,我先是錯愕發呆,過了半天才恍然大悟---是啊!大兄一人要養老母、妻子和三個弟弟已十分辛苦,哪有餘力供我升學,何況他只是我的大兄,不是我的父親,有何義務必須讓我讀書?
突然間,過去不曾想到的事,紛紛進入腦子裡,我的心頭開始沉重,肩膀開始有壓力,我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,連吃飯也變得不一樣,開始懂得節制,原本吃三碗才能飽,現在改成兩碗,吃菜也盡量客氣,不敢挑好的吃,比如桌上有一條魚,我只吃魚頭或魚肚子,把大塊魚肉留下來。此外,我也開始思考是不是要找頭路吃了。
我首先想到的是送報生,我問大兄能否找到這種工作,他說台北識人不多,不可能,要找工作只有去介紹所。
當時的台北後火車站有幾家介紹所,我從信義路永康街(大兄又搬家,而老母與大嫂不和,與弟回北斗,三兄則混江湖),步行到後火車站,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,找上一家介紹所,老闆要我填一份履歷表,然後要我繳三十元保證金。
呵,要保證金啊:?
沒保證金,我們怎麼幫你找頭路?
我聽不懂。
這樣了,我帶你去找頭路,每找一家沒成功,扣你五塊錢。找成了,前三個月薪水,你要繳一半給我,這樣聽懂了沒?
聽懂了。
那就給錢呀!
我沒三十塊。
奇怪,沒錢你來做什麼?
我沒告訴他:我身上一毛錢也沒有;當時一張公車票五毛錢,來回只要一塊,可是我沒敢跟大兄要,我是走路過來的,等下還得走回去………我轉去找第二家和第三家,結果都一樣,他們好像只想要我拿出三十塊。 回家的路上,我想通了一件事:那些人一定是自己找不到頭路,才去開介紹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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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十四虛歲那年,有一天大兄帶我去中華路(最早攤位式的中華路)為我買了一套 藍色卡基衣褲(此後一年,這套衣褲是我唯一的水雞皮)和一雙球鞋;這是我第一次買新衣和新鞋,之前都穿(承接三兄、二兄的舊衣)一補再補的破衣褲。然後大兄告訴我:明天二林的表兄會來台北帶我去台中吃頭路…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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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林的表兄漢文造詣不錯,是地方紳士,為人古道熱腸,熱心公益,台灣開始有地方選舉,他就當上彰化縣的縣議員;這次我猜是大兄寫信向他求助,他在台中市為我找到頭路,剛好有事要來台北,決定順道來帶我去。
在去台中的火車上,表兄詳細說明我的工作---
我的工作是:為一個家庭打雜。也可說是:當個小奴才。
不過,這戶人家不是普通人家,老闆姓柯,鹿港人,日據時舉家去大陸發展,在汪精衛政府下的漢口特別市當警察總長,聽說出入有十多部黑頭車前後開導保護,又聽說曾經代表汪政府去重慶與蔣委員長談判什麼的。日本投降,他也從雲端栽下來,以漢奸之名被捕入獄,按說非槍必不可,幸好有錢能使鬼推磨,家人花了幾箱金條買回一條老命。回台灣定居台中市,仍然是一條龍,開創一家肥皂製造廠和幾家碾米廠,還做軍方的生意,結交不少外省客…….又說柯老闆是個大胖子,酒量驚人,曾經參加全台灣喝啤酒比賽,以五十三瓶獲得第三名。他有一子一女(已出嫁)同住一起的有弟媳(弟弟死於中國)和一個姪兒,另外雇有一名夥計和一個下女,全家老少總共十幾個人;而我的工作是打掃、清洗、接受任何差遣,月薪三十元………..
我問:他們家有幾個女人?
表兄:你問這個幹麼?
我答:我沒做過家事,怕她們會罵我。
表兄:不會做的,多問問老闆娘呀!
我答:我不敢跟女人說話。
表兄:為什麼?
我沒解釋理由,我個性內向,笨手笨腳,兩顆門牙外爆,最沒女人緣,而且.........而且,我不好意思告訴表兄,我沒穿內褲,不是不穿,而是沒有。這回去陌生人家,面對陌生女人,沒穿內褲,不牢靠,我會緊張不安。
當晚十一點,表兄帶我進入柯家,偌大的客廳上只有老闆和老闆娘在座,表兄只跟他們夫婦談了十幾分鐘,就起身告辭,溜之乎也。
與表兄這一別,再見面竟是二十多年之後,那時他已是退休老人,而我則是已寫稿十三年的武俠小說作家……….
這位柯老闆年約六十,果然是個大胖子,滿面紅光,還好沒我想像中那麼嚴峻可怕;老闆娘體型瘦小,有一對大眼睛;打從我走進她家,她就一直用那對大眼睛外加滿面愁容瞪著我。
我手上提著小包袱,發窘的站在她們面前,暗自著急會不會被她們看出破綻,看出我沒穿內褲?
柯老闆起身走去一張又大又精美的辦事桌坐下,拿出紙和筆,叫我過去,問我姓名年齡地址,一邊問一邊寫,然後問我家庭狀況,最後告訴我:每天早上六點起床,先打掃全屋,再抹拭桌椅,清洗茶具菸灰痰盂等等,總之要把辦事廳和客廳弄得乾乾淨淨。我連連點頭,心想這些都不困難,放心交給我好了。
老闆娘忽然開口:還有,便所每天要洗,放尿的所在和放屎的所在都要洗乾淨!
好!好!我知!我知!
柯老闆指一指辦事廳旁的一間小房:這是你睡覺的房間。很晚了,其他的明天再說………..
我站著沒動。
老闆眼睛一瞪:怎樣?
我臉上發紅:我要放尿。
我已經憋了很久了咧!
次日,天尚未亮,我換上舊衣褲,找到掃把開始打掃;柯家人陸續出現,每個人都帶著奇異的眼光看著我,我則對他們一鞠躬,努力擠出一絲笑容。而當兩個二十幾歲的青年出現時,其中一個先打量我一陣,然後大聲叫:歐軋桑!歐軋桑!
老闆娘穿著睡衣走出來:甚麼事?
他兒子指著我:這樣可以嗎?
老闆娘眼睛接觸到我身上時,滿面驚訝:你怎麼穿這樣破?
我這才明白他們看不慣我一身鶉衣,像個小乞丐,我連忙停止工作,進入房間取出那套藍色卡基衣褲要換---
小房間是日式的紙門,沒有拴鎖設備,隨時可開可關;我剛要換穿衣褲之際,房門刷的一聲開了---是老闆一個小姪兒,年紀與我差不多;他好奇,想看我穿衣服,而我最擔心被發現沒穿內褲,嚇得大叫一聲,倒彈到房角,好像一隻被圍打的小狗,蜷縮成一團。
老闆娘一哼:鬼打著?這麼大聲?老闆還在睡覺呢!
然後,他用嚴厲的語氣告訴我:我們家天天都有客人上門,都是很體面的貴賓,以後不准在店裡穿破衣!
從此,我在柯家被定位為不討喜的人,可是礙於表兄的情面,她們不好意思辭退我,只不停的叫我做這做那,甚至要我做超出我年齡和體力的工作,可能想逼我知難而退吧?
她們哪裡知道,我從不曾有過這個念頭,要有的話,我身無分文,沒錢買車票,如何回家?,我只是埋頭努力的工作,打定主意絕不再回台北吃閒飯,一定要減輕大兄的負擔。
柯家人分三批吃飯,第一批是老闆和兒子、姪子、夥計等男人。第二批是老闆娘、弟媳、媳婦、小孩及下女。第三批是我,阿拉我一個人吃一桌,收拾殘局;但不管怎樣,我都不會怨尤,唯一困擾的是洗澡和穿衣之事………
柯家雖是臨街的店面,但一走到裡面,卻是日式的設備,房間都是塌塌米(客廳角落有一門舊式的手搖電話,要打電話時,搖動搖桿,就有接線生回應,你就說:摩西摩西,請接××××番。)客廳、辦事廳、餐廳、廚房、浴室、院子都很寬大,但浴室再怎麼大,一次也只能一個人洗澡,故每晚輪到(最後一個)下女洗時,彺往已近午夜;那下女洗好後,順手熄滅(燒煤的)熱水爐,我就沒了。
那時代,家境如我的小孩,不可能天天洗澡,而我也不是很愛洗澡的人,但至少一個月總得洗一次,令我困擾的是:她們規定我不准穿破衣,我穿在身上這套唯一的水雞(青蛙)皮---藍色卡基衣褲之外,其餘都像貼膏藥縫補過,我怎可一直穿著它不洗呢?
有甚麼方法可以一直穿著它又能一直保持乾淨呢?
我終於想出辦法來了。
辦法如下:當(水雞皮)髒到不行,我等他們睡覺後,先去洗澡,換上一套舊衣褲,然後就在浴室將(水雞皮)洗乾淨,拿去院子涼好,次日清晨趁大家尚未起床,我便去收回(水雞皮)回房再換上(就算沒乾也無妨),不就成了嗎?
我在柯家洗澡前後大約十來次,奇怪的是:柯家開創一家肥皂製造廠,可是每次我找遍廚房和浴室,硬是找不到一塊肥皂;我又不敢問她們要,只好用純水清洗,若逢冷天,為了驅寒,我就用力的擦,快速的擦,一樣能擦下身上的(仙),看著排水溝裡浮著一大堆(仙),我輕輕吟哦:一天過了又一天,身軀沒洗全是仙,跳落江中洗三遍,毒死烏魚數萬千。
哈!大兄,你的弟弟並不笨,我可以克服一切困難。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寫信給我,等我領到第一個月薪水,我會去買信封信紙和郵票---「敬愛的大兄:弟來到台中已一個月,她們全家人都很喜歡我,請放心不要掛念………」
柯老闆確是大實業家,每天都有賓客上門,大半是外省貴客,他們常常送洋菸洋酒給柯老闆,說是從美軍顧問團拿出來的。而柯老闆也常宴請他們吃飯。後來我才明白,他們仲介軍方生意給他,又將資金貸給他運用;柯老闆當然要付給很高的利息,雙方皆大歡喜,關係好的不得了。
我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一點睡覺,每天除了固定工作之外,接受任何差遣,後來也學會去合作社領款取款,有一台腳踏車供我使用。那時候的馬路上車子少,亦無摩托車,騎腳踏車可橫行無阻,要多快就多快,真是愜意。
但我最渴望的是第一個月領薪水的日子趕快來臨,我好想寫信給大兄,好想好想好想………..
終於,做滿一個月的日子等到了。
可是,沒動靜!
等了一整天,柯老闆沒有任何表示。他忘記了嗎?嗯,他日理萬機,哪會記得這點小事?不要緊,過一二天一定會想起來。
哪知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再一周一周過去,然後是一個月一個月過去,我知道沒希望了,敢情他們根本沒打算付我薪水。 柯老闆常常派我去合作社提款或存(支票)款,換言之,他和我之間經常有(金錢往來),當他的手接觸到鈔票時,怎沒想到應該付我薪水?或者他每月發薪水給夥計和下女時,應該也會想到我,,又或者縱然當初沒說給薪水,我一天工作十二小時,一日三餐吃的其實是你們家的廚餘,怎不發發慈悲給我一點零用錢?好讓我去買牙刷牙粉、一塊肥皂、一條內褲……….
柯家讓我最滿意的是伙食,他們有錢人家,午飯晚餐都很豐盛,雖然輪到我時已是一片狼藉,我仍然吃的很開心。一直到半年之後,我漸漸沒胃口,吃什麼都覺得沒味道;我開始消瘦下來,面黃肌瘦,懨懨然沒精神。這種情形持續很久,有一天,店裡那個夥計悄悄塞給我十元,叫我去買藥吃。他大概以為我肚子裡有蛔蟲,吃藥毒殺洩下即可痊癒.。
拿到這張十元鈔票的那一剎那,我的心弦震盪劇烈,十四歲之前,從來沒人給過我這樣的意外和驚喜,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;我記得清清楚楚,大兄從不曾給我錢,而我也從不曾向大兄要過一毛錢。我來台中進入柯家,就只強烈期待領到三十元的月薪,如果我領到,證明我會賺錢了,已不是個光吃飯沒路用的人。
這位夥計,我已不記得他的姓名,但還記得他的形貌;他是店裡唯一對我和善的人。我還記得當時心情激動過後,次一瞬間,腦子裡閃過拒絕接受的念頭,我認為該給我錢的是老闆而不是這位夥計。但這個念頭於第二瞬間就被推翻,因為我太太太太需要錢!
我溜出大門,望著小街對面那家中西混和的藥房,心想我肚子裡那有蛔蟲?真有的話,我也不要買藥吃,我好不容易有這十元,絕不浪費在吃藥上。我要…….我要……我要幹什麼呢?這時我已忘記一直想買的信封信紙郵票,也將牙刷牙粉內褲拋諸腦後,我的眼睛轉移到數十步外的那家中央書局………
那家中央書局,當時是台中市最大的書局,至今已有六十多年之久;我一覓得空隙就偷偷去看沒錢書,其中一部小說最吸引我,但我每次取出翻看,書中有很多字都不認識我,讓我苦惱萬分。
這部小說是:西遊記。
我知道這部西遊記是聽三兄說的,他大我五歲,接受六年小學日本教育;那應是他五、六年級的時候,他收到東京寄來的漫畫卡片,上面有一隻穿紅衣手握一支棍子的猴子,三兄說支那國有一部名叫「西遊記」的小說,裡面一隻猴子名叫「齊天大聖」,又名「孫悟空」,牠非常厲害,會七十二變,拔一根猴毛吹一口氣,立刻變出幾百幾千的小猴子,又能變成蚊子瓜果等等,還能一個觔斗翻出十萬八千里………
來到台中後,果然發現書局有這麼一部西遊記,心裡好高興,好想擁有它,好好讀它一遍,看看孫悟空的七十二變怎麼個變法,又想如果我也會七十二變的話,那我就可以變成小飛俠,飛上天空,飛呀!飛呀!小飛俠……….
現在,我有十元,機會來了。
但是,那位夥計一旦發現我將十元拿去買書,會不會很生氣而要討回他的十元?嗯…….有了,我只要把書收藏好,不讓他看到不就行了?
我回屋子裡轉了一圈,讓老闆娘她們看到我,確定沒事找我,便再溜出門,拔步便往書局跑。
我先到書架前,看那部西遊記還在,很高興沒被人買走;它一共四冊,我拿下一一翻看沒破損或缺頁,才去問那女店員:請問那部西遊記要賣多少錢?
女店員認出我是那個常去看書而沒買過的小孩,今天忽然來問價錢,覺得有趣,就笑問:你有多少錢?
我回答:只有十塊錢。
女店員:好,就十塊錢賣給你。
我驚訝:剛好十塊錢?
女店員:定價十二元,我便宜兩塊賣給你。
我將包好的西遊記夾在腋下,看屋裡沒人注意我,敢緊閃入我房間,把書藏在一只小衣櫃裡,用我的舊衣蓋在上面,這才放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。
我的小房子只有一盞小夜燈,光度不夠,不能看書,唯有趁她們吃飯時,才敢取出看一小段;而這部西遊記的文字實在有很深,許多字我都不認得,尤其每隔一段描寫之後,都會來上這麼四個字:「有詩為證」…….那時我識字不多,哪有本事讀詩,跳過去!跳過去!
一整天,我為買這部西遊記而亢奮而緊張,不時入房摸它一下,思索如何克服那些不認得的字。我知道需要一本字典,但不敢找柯家小孩借,因而想起台北的大兄有一本大字典,可惜遠水解不了近火……….噢,大兄,對不起,我應該寫一封信給您,誰知這本西遊記剛好要十元,如果少要我五角,我就可以買信封信紙和郵票,真真是老天爺捉弄人。但是大兄啊!您為何這麼久了也不給我一封信?我好想接到您的信,如果您在信內附上信封信紙和郵票,那就更妙了。
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,竟在第二天晚上就被「攻破」洩漏了。
第二天,我最後一個吃過晚飯後,覓空入房去摸那部西遊記,竟然發覺少了一冊---第二冊不見了!
好像被人在頭上重重敲了一棍,我的腦們一陣發黑,又感覺如大禍臨頭,一顆心撲撲狂跳。我走出小房子,一眼看見老闆那個小姪兒,就確定是他幹的,我問他是不是拿了我的書?
沒有!
他掉頭走開。
我追上去要求:還給我好嗎?
他不理不睬,沒事人似的在屋子裡繞來繞去。
我不罷休,一路跟隨,繼續懇求:拜託,不要這樣好不好?還給我好不好?
他突然對我瞪眼怒吼:你少煩我!
也不知是孫悟空賜給我的勇氣,或則我已忍無可忍,我頓時火冒三丈,大聲咆哮:柯××,你家有錢,就想欺負人嗎!?
這段過程中,柯少的媽媽(老闆的弟媳)一直在場,但她故作未聞未睹,直到聽了我的獅子吼,她才有感覺,才向兒子喝叱:好了,拿出來還給他!
她的丈夫死在中國,遺下三個兒子,最小的還在讀小學;現在一家四人依靠大伯生活,如說大伯有錢,她們能算在內嗎? 所以,她可能覺得我的指控太沉重,有一點受不了吧?
經過這一鬧,我的西遊記反得浮出水面,可以公開拿出來見人;這倒是始料所不及之事。雖然我只能看懂一二成,但我已很滿足,我把它當做好朋友,當作我的財產,當作一股支持我的神祕力量………
我的胃口變好了,原來消瘦的身體漸漸復原,精神也恢復正常;可以這樣說:自進入柯家至今七個月,現在心情最輕鬆愉快。
很意外,柯老闆忽然病倒了。
他被送入一家私人醫院,住進二樓一間病房。數日後,我被指派每天要送飯去病房伺候他吃喝,剛開始我不知他生的什麼病,他時而清醒時而昏睡;當我叫醒他吃飯時,他瞪著眼珠子問我:你是誰?支票到期了嗎?
我怔住了。
柯老闆舉手指著我:你後面那人是誰?他在笑什麼?你再笑,我……我……來人哪!把這混蛋拖出去斃了!
我感到一個頭兩個大,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趕緊下樓去找醫生,醫生午休,找護士,她看看手錶:啊呀!該給藥吃了!
我趁機問:他是甚麼病?
護士說:酒精中毒。
老天,這可如何是好?
怎麼忽然間變成這個樣子?
柯老闆愛喝酒,天天無酒不歡,喝醉了就睡覺,最近則是常罵兒子和罵姪兒,罵他們只知花天酒地,不去舞廳就去酒家,客戶被搶走都不知……我初以為都是酒醉的話,過沒幾天老闆就被送到醫院,只道過幾天即可回家,那知竟是酒精中毒.……..
柯老闆住院約十來天,病情稍有改善,就出院回家休養,卻不料開始有人上門討債。昔日「盃光交錯、賓主盡歡」的那些貴客,現在上門時,個個拉下長臉,口氣很強硬;原來他們已幾個月沒拿到柯老闆的利息,情知不妙,故不再借貸,要連本帶利收回去。
那個柯少東一直打躬作揖,低聲下氣要求暫緩,說下個月有一大筆帳匯入,到時遲付的利息,另外加算利息付給……..每次都費盡口舌,好不容易才將債主打發走。 這樣的事情一日數起,柯老闆氣得暴跳如雷,大罵兒子和那個姪兒不成材,不到三天又被送去醫院了。
一個月後,柯老闆病逝,享年五十九。
喪事過後數十日,一天凌晨四點左右,我被下女叫醒,一看窗外天尚漆黑如墨,我有點惱怒:你叫我幹麼?
因為,每天叫我起床的人,都是睡在隔壁主臥房的老闆娘。
下女:他們跑了。
我沒聽懂:你說什麼跑了?
下女:她們全家跑掉了!
我不相信:你在說笑話?
下女:真的啦!我起來放尿,發現每個房間都沒人……
我跳起來,跑去察看每個房間,果然不錯,老少全家十餘人,全都消失不見!
我大惑不解:東西家具房子還在,她們會跑去哪裡?
下女:前天晚上,我好像聽她們妯娌小聲在說什麼「約他們後天來」…….是不是約好債主今天要還他們錢?
我吃驚:你是說老闆全家躲債跑了?
下女:是啊,所以我們也要趕快跑,萬一被捉到可冤枉!
我馬上想到身無分文,沒錢買車票,心房怦怦跳起來。
下女:你搞清楚了沒?我們被放粉鳥了!
放粉鳥是什麼意思?
放粉鳥就是把你帶出去,半路把你丟掉!
放粉鳥……….放粉鳥……….原來這就是放粉鳥………
你被放過嗎?
我……不知道。可是……這不合理啊!她們應該想到我沒錢買車票,這下我慘了!
你沒錢?
沒半角!
下女猶豫了幾秒鐘,從身上拿出幾張十元的鈔票,抽出一張給我:我這十塊錢給你買車票---
剛說到這裡,一張寫著字的白色的小紙條飄落地板上,我俯身幫她拾起,她趕緊搶了回去……2011、9、12(中秋夜)

很喜歡這裡,妙筆生花,想把這裡的每篇文章,重新賞閱
不易而來的十元,原來是去買『西遊記』,意想不到